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颍水流光。 四字悬门额,对村口,明郡望,承希冀。其余的,照壁挡着,低调。 赖玉玕建的福春楼,有这资本和气魄。檐下穿梭的麻雀,藤间理翅的鸡雏,墙前清澈的溪流,枝杈傲立的伯劳,山头欢畅的鹧鸪,都赞同。 大门敞开。木门,厚重,刻加冠晋禄,一推,咕咕刮。门护,五层铁菊盛开;门环,粗腰圆膀,一敲,当当当。厚锈的它们,朝阳一照,泛光。内大坪,鹅卵石铺得平实。石缝中的草,浓缩着,捞尽春色。花盆里的对红,正对厅屏里的石雕凤朝牡丹。对红与牡丹,相互对视,彼此打量,在清晨和月夜,诉说彼此的前世今生。 厅中木联: 虎炳龙光绕第云岚来燕贺 鸿仪凤翙到门烟景肇麟祥 这,黑底金字,是这楼落成时,玉王干的表弟黄维谨贺来的。二百多年来,宛若新出。这金泽里,往昔时光,一幕幕铺开:一担担金黄的烟叶,从湖雷、抚市、书院、下洋等地,一路涌入大坪;屋檐下,老人和孩子,趁昼夜,按成色,分等级,撕烟骨;大厅里,一堆堆烟叶,先喷山泉水,后洒花生油,再入模压板,压成沉甸烟板;铡房内,师傅们光着膀子,挥动大片刀,烟丝云般飘落笸篮。一块块烟板、一袋袋丝烟,塞进竹篓,扎实。或经水路,下汀江,出韩江,往汕头、广州、佛山、香港;或过漳州、上福州,出温州,历长江,入武汉。其间,“福星杏”“福源公”“福昌辉”等商号先后生根扬州、镇江、六合。 一担担烟丝由这运出,一箩箩银元从外挑回,玉玕的生意越做越旺。此时的石城坑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号子如雷。“善则居”“司马第”“朝阳楼”随之而起。 大厅桌上,半篮枇杷。枇杷金黄,嫩叶带水。这小而圆的枇杷,爽甜!后园里,枇杷树高大茂密,从田坎蔓延到溪沿。枝头的果,有淡青,有金灿。看这架势,全自然生长,没人管。通往溪边路上,一些果在地上烂着。弯身捡金黄,噗噗噗,阵响惊寒,草丛里,一只鸟扑打翅膀,划着笨拙的身子,冲向溪沿,一个拐滑,飞入对面竹林。看那身珍珠,是鹧鸪。 溪边,水芹密,花白;刺犁头,叶子犁翻暮春,承着露珠;芭蕉,穿着绿背,未肯卸旧裤;番芋,昂头扬起喇叭;茅草,借露珠湿漉路面。 三条青石,枕溪上,作桥。青石,棱方正,边整齐,面光滑,应是昔日桅杆。隐约有字:仕郎赖荣光。这,让我惊恐,让我止步。它,不应踩脚下,而应高高耸立,让人铭记,让人瞻仰。 荣光,是赖贻远的讳,这儿的十五祖,他在古稀之年被朝廷褒为“恩授徵仕郎”。贻远,字达近,他是玉玕的父亲,是一位“广漂”,是一位拓荒者,是让这儿走向繁荣的开创者!也是“跻宁第”的建造者! “跻宁第”震撼我的,不是其“跻仁共庆文明盛,宁寿同登富贵春”的门联,不是其厅梁上精美严谨的木瓜斗拱,不是其石屏风上雕刻精致的松鹤延年、喜鹊登枝、天官赐福,而是其脚下高高的护坎! 这护坎,清一色巨石砌成,高三四丈,长二三十丈,牢牢守护村口。石头上的苔,手掌一搭,软;指尖轻压,湿。青绿的地衣,开始层叠。苎叶根,沿石缝连着。 半弧状的护坎,立村口,让人仰望。 这,与其说护坎,不如说是城墙。面对这高墙,隐隐走进赖贻远的内心世界,石城坑这位开拓者的卓识远见,开阔胸怀,严谨作风,雄浑气魄,浩浩扑来。世间所有的卓越,都从最基层做起,从最基础的一土一石夯起。家族的安全、房屋的牢固,除防范人为的攻击外,还要防范自然灾害的不测。二百五十多年来,不少楼倒了、不少墙塌了,不少椽烂了,不少瓦碎了,这护坎却纹丝不动。越长越密的苎,把石缝锁得越来越紧。青葱上的护坎,愈发坚实。 大凡勇于开拓者,有为的继承者,无不明白一个道理,家族要壮大,家业要兴旺,人才为上。要培养人才,教育优先。贻远、玉王干同样如此。八角楼里,有“竹兰书院”。这楼,亦为院,还称阁,后倚茂林修竹,侧靠飞泉落花,脚下稻蔬交替,对面层峦叠翠,有飞鸢鸣禽,有明霞迷雾,有高天流云,头顶神明高悬,置身于此,举笔文思泉涌,静观望峰息心,真乃读书好去处! 他们同样明白另一个道理,能发达,全凭祖上庇护。发达后,当铭记祖德,当恪守祖训,当泽被四方。据载,赖氏起源于河南颍水。这分支的祖上,从江西石城迁宁化石壁,次迁湖雷湖洋寨,九世祖赖法传三迁至此,为勿忘祖地,故取名“石城坑”。“跻宁第”门额的“树德”“耘经”,福春楼内檐的“积善”“余庆”,横楼过道上的“忠信”“仁义”,崇本堂门前的“崇勤俭而处世,本耕读以传家”,“善则居”门口的“义种礼耕绵世第,仁山智水衍家祥”……无不说明,无论朝代如何更迭,无论世事如何变化,不论富贵还是贫贱,这个家族血脉里汩汩流动的,是勤俭为本,是耕读传家!他们基因中亘古不变的,是忠孝仁义礼信廉耻! 或许,正如此,此地在清雍正、乾隆、嘉庆三朝,在贻远、玉玕、祚养祖孙三代间,达到鼎盛。 前人种树,后人乘凉。前人裕后,后人光前。 等到祚养承接家业,一切变得自然。福崇楼、日升楼、绳祖楼,相继而起。 绳祖楼后壁,山泉流来,滴石上。流侧青苔肥美饱满,溅出的水,落石臼。臼见底,水直接舀入桶,煮茶。壁上,三叶草擎着淡紫,野海棠正红。残墙盆钵里,建兰修颀,蒜葱碧绿,满天星开启夜色,富贵子积蓄秋后的鲜红,圆小的电视接收器,给屋里最新消息和生机。看电视的老阿婆,望见我,连忙起身说,喝茶!喝茶!她蹒跚着双腿,从纸包里抓出茶叶,笑着说,对面山上自家种的。 现在整个石城坑,就八个人住。前面那大楼,都没人住,她边聊边指着“锡光笃庆”楼门说。 福崇楼、日升楼,同在“锡光笃庆”内。门边三面雕刻,面目全非,门后格屏,烂去边角。井盖上的荩,能挑开往昔多少日子?井盖下,覆藏多少陈年旧事?女墙上的蕨,从三千年前的《诗经》走来,风姿绰约;桂,捧过九霄玉盘,酿过瑶池琼浆,阅过七夕天河,可读懂阁楼里少女的心事? 绳祖楼,门紧锁。础上,衔书的鹤,如何驼起四书五经?衔芝的鹿,怎么送来康乐吉祥?彩带缠绕的紫毫,如何激荡千年翰墨?红绸包裹的犀角,怎样昭示神秘与富贵?半悬的葫芦,倾泻不老金丹还是千年琼浆? 就坐础前石阶上,趁阴凉,想永定首位进士赖先革除钞关积弊的传奇,想其偶遇童子张僖对句留下的佳话,想赖秋实投身革命的铁血肝胆,想赖玉珊杨玉秀夫妇对共产主义的坚定信仰,想赖祖烈对战友的真挚情感……看小门紧闭的店铺,想肉摊前曾经的人流,想琳琅货架吊着孩童的眼睛,想节日清晨撩村的鞭炮,想元宵夜开在鬓角的焰火…… 浓香阵阵。东山顶的梧桐,从水口冲进来,把大把大把的花瓣,撒向护坎。 |